“辩护人毁灭证据罪”质疑

辩护人毁灭证据罪,是1997年修订《刑法》第306条规定的一个新罪名。刑法设立该罪的目的,是要对辩护人在刑事诉讼中毁灭证据的犯罪行为予以惩处。然而,刑法实施以来的司法实践证明,设置该罪是毫无意义的。

众所周知,任何罪名的设置,都是以打击犯罪并维护社会秩序为出发点和落脚点的。如果某个罪名严重脱离社会现实,那么该罪名的设置就是多余的。而辩护人毁灭证据罪,无疑存在着严重脱离社会现实的弊端,因为律师毁灭证据的行为是不可能发生的。

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以及我国的刑事司法实践,律师在刑事诉讼过程中可能接触的证据有两类:一是侦查机关已经收集的证据,二是侦查机关尚未收集的而仍由当事人掌握的证据。就这两类证据来看,律师都是不可能毁灭的。

首先,对于第一类证据,律师没有毁灭的机会和可能性。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律师为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提供法律服务分为三个阶段,即侦查阶段、审查起诉阶段和审理阶段。在这三个阶段,律师所享有的诉讼权利以及与案件证据的联系程度是不同的。

在公安或检察机关侦查阶段,律师是根据《刑事诉讼法》第96条的规定,为犯罪嫌疑人提供法律咨询、代理申诉、控告。此时,侦查机关对于案件证据都是保密的,律师既没有问津的权利,侦查机关也不会给以接触的机会。所以,律师即使想毁灭证据,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检察机关审查起诉阶段,辩护律师只能依据《刑事诉讼法》第36条第1款的规定,“查阅、摘抄、复制本案的诉讼文书、技术性鉴定材料”。尽管修改后的《律师法》第34条规定,“受委托的律师自案件审查起诉之日起,有权查阅、摘抄和复制与案件有关的诉讼文书及案卷材料。”然而,这一规定形同虚设。因为所有的检察院无一例外地都以《刑事诉讼法》尚未修改、《律师法》属于下位法为由,拒绝律师查阅案件的其他证据资料。所以,律师可能接触的证据只能是“技术性鉴定材料”。而“技术性鉴定材料”是由侦查机关的鉴定机构或者侦查机关所委托的鉴定机构出具的资料,其既要在鉴定机构存档,也要由侦查机关备份。对于这种不可能被毁灭的证据,不要说是律师,即使是再愚蠢的人,也不会在检察机关的阅卷室内实施“毁灭”行为的。

在法院审理阶段,根据《刑事诉讼法》第36条第2款的规定,辩护律师“自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之日起,可以查阅、摘抄、复制本案所指控的犯罪事实的材料”。对于这些指控犯罪事实的证据材料,公诉机关通常是以两种方式提交法院的:一是根据《刑事诉讼法》第150条的规定,只提交“证据目录、证人名单和主要证据复印件或者照片”;二是将卷宗材料及某些物证(如作案工具等)全部移交。在第一种情况下,律师可以查阅、摘抄、复制的只是证据复印件或者照片。由于公诉机关对这些证据复印件或者照片都留有原件及备份,其即使被毁损也不会影响对被告人的定罪量刑,所以律师是没有必要将其毁灭的。在第二种情况下,律师主要是查阅、摘抄、复制案卷中证实被告人有罪的证据材料,同时还可以检看一下相关物证。因案卷是由法院的专人保管的,律师查阅、摘抄、复制案卷中的证据材料时,或者在法院的律师阅卷室进行查阅、摘抄,或者由专人陪同进行复制。当律师归还案卷时,收卷人都要仔细地检查案卷是否有缺损。而对于物证,律师只是在保管人或者案件承办人的陪同下检看而已,根本不可能离开物证的保管处所。由此可见,只要辩护律师精神正常,其毁灭案卷材料和物证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其次,对于第二类证据,律师是毋需毁灭的。侦查机关尚未收集的而仍由当事人掌握的证据,也分为两种:一是证明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无罪或者罪轻的证据;二是证明其有罪或罪重的证据。对于第一种有利于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的证据,律师是自然不会毁灭的,反而需要很好的加以保管和利用。因为《刑事诉讼法》第35条规定:“辩护人的责任是根据事实和法律,提出证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无罪、罪轻或者减轻、免除其刑事责任的材料和意见,维护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合法权益。”所以,人们真正担心的是,律师可能毁灭第二种对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不利的证据。如果仅仅从控辩双方的对抗性角度着眼,推测律师毁灭该种证据似乎是顺理成章的。然而,如果深谙律师辩护工作的话,就会发现此种担忧无疑于“杞人忧天”。

律师是接受当事人的委托为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提供法律服务的,他们之间是一种服务合同关系。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及其亲友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是不会将自认为对己不利的证据交给律师的。律师之所以能够获知对其不利的证据,是因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或者其亲友还不确定其所掌握的证据是否不利,而试图让律师帮助确定其作用时,给律师提供了机会。当律师确认某些证据是有罪或罪重证据时,提供证据的人自然要将其收回,而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将其留给律师保管。如果需要将该证据毁灭的话,当事人会首当其冲地予以解决,根本轮不到律师动手。退一步说,即使真有当事人将该证据交由律师保管,律师也不会将其毁灭的。这是因为,证据都是当事人的物品和资料,他们可能随时索要。如果律师擅自将该证据毁灭的话,那么一旦遇有当事人索要的情况,律师就会因不能退还而引发当事人怀疑,双方有可能为此发生纠纷,律师的利益可能因此受到损害。所以,律师不仅不能毁灭该证据,恰恰相反,他们为了履行好为当事人提供法律服务的义务,避免与当事人发生纠纷,只能且必须妥善保管该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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